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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septembre

奔者尼克

  

1.真是个考试的季节,FSA资格月初考过,终于可以在名片里称自己是合格 Investment Banker了,,但培训已过,正式向新组报道,又要正式受苦了

2.对沫沫同学的的伤势表示慰问!回伦敦了我请著名的唐大厨给你做好吃的!

 

奔者尼克

 

培训第一天见到我另一个同桌尼克时,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是学政治的。一副高大自信的身板,一身纯黑的Gieves&Hawkes西服,一套永远优雅的微笑和规范的礼仪,一腔纯正的如洪钟般的Posh English,……活像是Gordon Brown的年轻版。互通姓名后,发现又是一个牛津校友,还真来自于一个传统的出政治家的学院,那里曾走出过好几个总统和首相,最为我们熟知的校友,恐怕就是那个出色但风流的美国前总统(和他同样不省油的女儿)。

可惜我唯一有亲身印象的是那个学院的辩论社。这个辩论社其实是个政治俱乐部,到论坛的辩论者都有自己的党派和政治主张。我曾去听过一次他们的辩论,一帮才189岁的牛津学生,居然敢无畏的站起来质询到会的工党高层对伊战争问题和大学经费的改革,俨然一幅不好惹的未来国家主人的形象。交谈片刻,居然还有都熟识的同学和老师,而尼克还曾是辩论社的一个小头头,作为保守党的支持者,还曾代表牛津参加过和剑桥的政治辩论。

得知我对英国政治的了解仅限于两党制后,尼克开始很耐心的每天给我政治辅导。比如他曾批评到,英国工党(即左翼)是政界的罗宾汉,擅长劫富济贫,但这样的福利社会是低效的,应该引入一些保守党(右翼)更市场化和私有化的举措,让每个人都能靠本事吃饭,而不是不劳而获。他调侃道:Right (右翼) is right, so Left (左翼) is wrong;靠,我心想,这点小把戏就能糊弄我?我辩论的时候你丫还在迷Spice Girls呢!便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一个贫富差距过大的社会的发展是不可持续的,往往会有社会的动乱和既有财富的消失。再说,穷人再穷也有一票,这就是为什么保守党三次竞选都失败,so Left is left (留下来了), Right is gone……

尽管老是跟他争论,但我理解,政治主张决不是凭空而来的,政治本身就是一个不同利益相互斗争的载体,每个人的阶级不同,出生的环境不同,赖以生存和发展的资源不同,就决定了要为自身阶级的利益辩护。也许他的生活环境和阶级决定了他的保守党主张,而一个有责任心的人,就该为本阶级的利益而战,而不该袖手旁观。所以一旦想通了,也就觉得这些争论就越来越有趣,几乎是让我能在boring到极致的培训课堂保持清醒的唯一途径。

周末尼克说了个时间约我一起跑步,我随口答应了。但无意间看到了我们培训上每个人都有的自我介绍小册子,在他让人眩目的简历最后,清楚地写着:“职业马拉松运动员,参加过纽约,伦敦,东京,北京公路马拉松赛……”。平时跟他健身都还成,但现在要跟他跑步,就像跟亚里克谢(见731blog: 追梦的棋童)下国际象棋,我还能死得更惨么?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的下了楼。

当天的路线是摧毁性质的,我们从Canary Wharf 先跑到伦敦最东南的 Greenwich Park的山顶,然后折回Canary Wharf,向西跑到City,再折回,几乎是半个伦敦……最后,微暮中,Canary Wharf中心的喷泉旁,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扫光了两麻袋的Itsu外卖寿司,然后就呆坐在行色匆匆的流动世界里。平时穿上正装在上班人群一路小跑时,时间总在耳边和心跳同步作响;而赖在这里无所事事,仿佛时间本身,也融化、瘫坐在了身旁的长椅上。

“你怎么会喜欢上跑马拉松的?”我很好奇。

他似乎听没听到我的话,眼神恍惚的定在了匆匆的行人,答非所问:“因为我是个ginger”。

What?”我摸不着头脑。Ginger在英国英语里并不指生姜,而特指苏格兰人。这还有点形象,就是橘红色头发,白得吓人的皮肤,往往会有点雀斑,想想梅尔吉布森在《勇敢的心》里的苏格兰的战士们,基本上就是标准的ginger。而英格兰人大部分是金发碧眼的blonde或褐发灰眼的brunette,所以很容易和苏格兰人区分开。我知道尼克有一半苏格兰血统,在英格兰长大,乍一看就是个blonde帅哥,决不是标准的ginger。英国不是移民国家,种族问题不像美国那么普遍,但苏格兰人的经济和社会地位远不如英格兰人,所以ginger这个词在政治上是很明显的有种族色彩的称呼,被划为“politically incorrect”的禁用词。但ginger和跑马拉松有什么联系呢?这个尼克,又在跟我玩辩论游戏么? 

过客匆匆的脚步倒映在他的蓝色瞳孔里,闪烁着不定的光。他缓缓的告诉了我他曲折的成长经历。

他的母亲是苏格兰人,虽然因为贫困没有受过大学教育,但有着惊人的美丽和勤劳,年轻的时候在伦敦与一个富家子弟,也就是尼克的生父邂逅,未婚却先有了尼克。而这一切遭到了尼克父亲的家族强烈反对,他们母子因为身份的卑微而被拒绝承认,而尼克父亲本想跟家族决裂,但金丝雀的本性和被软禁的事实,让有情人最终难成眷属。一无所有的母亲含泪带着刚出生的婴儿尼克,搬到了生活水平较低的英格兰东北部的一个海滨城市。这位刚满20岁的单身母亲并没有绝望,先斩钉截铁的拒绝了尼克父亲的救济,然后,为了家,她咬牙接下了最卑微的计时清洁女工的重活,后来又做过电影院的售票员和小学的看门人。她只想挣到钱,让自己的孩子能受到最好的教育,不再被人瞧不起。尼克的童年一直很孤独,在风气还不甚开化的北部,这个来自社会底层的私生子,还不幸的是个half ginger,从小就饱受同伴无缘无故的嘲笑和欺负,曾有人在他的书包里放过死蛇,他最钟爱的小学板球队也从来没有让他报过名。这个世界和他之间永远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四周弥漫着歧视的空气让他无法呼吸。

有一天,他突然有了一个很奇怪的感觉:他想跑步,就像阿甘在遭遇了一系列的不幸后的渴望,是的,他想跑起来,感受自由自在的本我存在。可以想象,一个被再次欺负的小孩子,屈辱的跑出了校门,路边不怀好意的大孩子们向着这个没有父亲的“bastard”扔着石头和木棍,早已习惯的他并没有感知,而是无意扎进了荒无人烟的北部海岸。在海滩上,只有海鸥是他最忠实的朋友;在草甸中,只有野兔能听懂他的悲哀。他迷茫的对着大海问着这个世界:为什么自己没有父亲?为什么母亲要执意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为什么Ginger会被人瞧不起?为什么一切的不公平都给了自己?……沉默的大海砸来冰冷的浪花,苍白的天际电闪雷鸣……,未知的明天, 注定要在痛苦的奔跑中日渐明朗;追问的答案,不得不在苦涩的成长中自己找寻。对着大海,他发誓不再让人欺负,发誓要出人头地,发誓要混出个人样去见他从未谋面的父亲,发誓要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倔强的他就这样开始了他孤独求索的跑步人生。转眼10年过去,奔者尼克还是在海滩上和风浪对话,答案也有了一点点眉目。他已转眼经长成了一个懂事的大小伙子,继承了母亲的长相和对生活的执著,父亲强壮的体格和智慧。他从来就是个全A学生,进入了当地最好的高中;上不起健身房,他就不坐校车,每天锻炼就跑着上学放学;尽管还是一样的清贫,他的开朗和体贴的个性让他赢得了全校同学的尊重,成为同龄人的领袖。……两年以后,奔者尼克再次以无可挑剔的全AA-Level成绩(即英国高考),还凭着板球比赛的冠军队成员和长跑金牌,考进了牛津最有名的学院之一,并拿着本科生全奖,专攻牛津最著名的专业——政治、哲学与经济(PPE)。

牛津的大型学院都是有深厚的保守党传统的,他的学院更是保守党的发源地之一。传统的来说,保守党代表是英国贵族和大财团的利益,崇尚私有化;工党则是工人阶级的代言人,推行国有化。其实两党执政的更迭的核心问题就是:国有化,还是私有化。二战结束时,受了重创的英国和其他欧陆国家一样,全国统筹的经济重建迫在眉睫,代表国有化和工人阶级的工党因此赢得了1943年的大选。工党10年间大规模的组织国家建设,一大批国有企业随之产生。可是由于长期的政府的过度管制,效率低下,导致工党下台。1953年,提出国有企业私有化运动的保守党竞选获胜,但私有化虽然促进了经济的发展,但由于政府控制的减弱,工人利益得不到保护。于是工党1967年再次上台,新的社会福利政策重新赢得了国民的广泛支持。但是,国有企业又开始失去效率,要求保守党归来的呼声日渐高涨。

1979年,大家熟知的撒切尔夫人,(学生时代是牛津Someville学院的保守党学生会主席),带领保守党上台。她在国有企业私有化的动作之彻底,创了百年来的纪录,英国电信,英国石油……这些巨无霸被纷纷私有,国库充实的同时,她也不忘推行“金色股份,保留了部分公有利益。这划时代的改革给英国经济带来了活力,后来的保守党梅杰延续了她的政策,但过于严酷的高压、低福利政策失去了工人阶级的选票,让布莱尔(学生时代牛津St. John学院的工党学生会秘书长)在刚至不惑的黄金之年,重新带领工党上台。

但随后,也许是因为政治博弈论,也许是因为撒切尔的改天换地的私有化让英国已经没有走回头路的余地,工党不但没有背离,反而还维持了保守党的路线,最多在社会医疗制度和学费改革上作了点小打小闹(而且还不成功L)。有人开玩笑说,之所以这三届都选布莱尔,只是因为他年轻,保证了政策可延续性强。这也是为什么保守党现在推选了年仅39岁,有翻版布莱尔之称的卡梅隆 (当年牛津Brasenose学院的保守党学生会主席),做新党首的原因,准备三年后大选以崭新的年轻主张跟工党再决高下。其实,到现在看来,两党间的阶级烙印尽管还是有,但已经开始淡化,长期执政的工党来自于大财团的资助甚至早就超过了在野太久的保守党,而保守党提出的很多政策也比工党更有福利因素,所以两党多年纷繁的阶级恩怨到了最后,居然又回到了大彻大悟的初始政治命题:赢民心者,方得天下。

进了牛津后,作为学生领袖的他成为保守党的重点培养对象。尼克拮据的生活有了改善,除了奖学金,还有丰厚的保守党赞助到各地考察。在牛津读书时,一直心怀愧疚的生父,也是牛津的校友,坚持要在物质上为他做点什么,全被他礼貌的拒绝了;而巧的是,他的生父也是保守党的,所以尼克最后唯一同意的是经生父介绍进党内的各种论坛和集会。通过在牛津系统的专业学习和实践,他慢慢的理解所谓民心,是来自于各个阶级的民意所向的总汇;真正的政治家会把握这个民意的均衡,而不是极端地偏向某一个阶级。而他坎坷的童年和独特的纵跨各阶级的成长背景,恰恰因祸得福的让他对此有最深切的体会。童年对着大海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他眼里已经慢慢明晰,答案也渐渐的系统化——种族、婚姻、教育、两极分化、社会福利……,他希望不再有另一个小尼克遭遇到自己的不幸,愿意将解决这些问题作为终身职业,并为之付出一生的努力。

在伦敦生活的必修课就是找房子,培训完毕,决定要单住的我手忙脚乱的联系了一打中介,准备看房,但总觉得人生地不熟,需要一个伦敦天文地理熟记于心,巧舌如簧熟练杀价的英国native一块儿去,还有谁能比我亲爱的尼克先生更合适呢!不知是因为我没有给中介说清楚还是中介太过热情,我们看的房子价格range从每周180镑到每周400,而我最多能接受200镑左右,但看着他们都已经排好日程,也就硬着头皮跟着中介一家一家看下去。

那一天,终生难忘。仿佛就是跟尼克对所谓政治纸上谈兵了这么多天,上天故意要安排一次政治实践。我们先被带到了Canary Wharf区最奢侈的New Money的聚集点,看着金碧辉煌的布置,窗外Canary Wharf和泰晤士河的全景,恍若在温莎皇宫。房东们都是动不动一口气买下几层flat的英国贵族,俄罗斯和东欧的特权阶级房客们不屑于五六百磅一周的房租,声色犬马,纵情狂欢;还去了200磅左右的正常的flat, 房东往往是辛辛苦苦的英国白领,以房养房,租住两不误,我迅速看上了一间靠泰晤士河又有backyard的;还有一家没看,价格上看可能又是个白领之家。可当我们停在这座望不到顶的如烟囱的楼房前,才知道,我们到了传说中在Canary Wharf一处最著名最高的Council House.

Council House,是英国政府为救济Unprivileged Class专门修建的楼房,往往是用全体纳税人的钱修建,开放给月收入不到一定程度的公民(大部分是印巴人和黑人),近乎是免费居住。因为想省地,往往建得非常高,但外表从不装修,再加多年风吹日晒,所以都像黑色的庞大烟囱。算算到英国快两年来,从牛津到Canary Wharf,接触的人或多或少都是学生和banker,还很少有机会见到社会的另一面。进去后才发现,烟囱里的电梯是没人修的,垃圾是遍地扔的;进了屋,我们发现它除了比一般的flat大一点,没有任何特点,实在难以理解这样漫天要价的房租。

房东是个面善的黑人lady。我表达了不解,这些house都是我们纳税人捐的,几乎没收他们什么钱,他们居然还倒过来把这个房子高价出租?没想到房东一脸愁容的告诉我们,他们的小儿子考上了大学,尽管是一个我们从来没听过的学校,但也是整栋楼里第一个上大学的孩子,他们无法负担最近疯长的学费,也无处贷款,(她顺口花了两分钟痛骂了布莱尔的高学费政策),就只好把这件最大的flat收拾了一下准备出租,然后全家搬往姐姐家的也同样是Council House挤着住……

尼克和我都沉默了,下了楼,驱车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家人该怎么筹到钱呢?这种flat想以这种价钱租出的确是痴人说梦阿!但如果孩子因此失学,那会有怎样的未来呢?他开着车,沉默了很久,然后向我解释道:工党布莱尔向中产阶级征高学费,以补贴赤贫阶级,看上去,这又是一次典型的罗宾汉劫富济贫政策,然而,赤贫阶级摆脱贫困的契机就是大学教育啊!可昂贵的学费又让他们根本无力承担……最后受到伤害的倒是是贫还是富呢?他顿了顿,缓缓的说了一句:你知道么……我小时候,也是住在北部的Council House ,直到O-Level (英国初中)才有自己家的房子……要不是有牛津的奖学金能得以如愿读书,还真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阿……尼克提出了几种他自己设想的替代方案,但往往无法同时兼顾大众的利益。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总有一天,会有一条路解决的,我要解决这个问题,是的,我会的……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跟他斗嘴了,第一次,他让我深深刻刻地感受到了一个青年的胸怀和责任感。车窗外,已近黄昏,低低的云层被夕阳燃烧着;望着倔强屹立的Council House,远处开始霓虹幻影的Canary Wharf还有视野尽头肃穆的大笨钟和议会大厦,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他们是可以共处在同一片天空下的。

每周三中午,公司的健身俱乐部都会举行一个马拉松群练,尼克当仁不让的成了team leader。我又看见他了,带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穿着公司的队服,沿着泰晤士河,在Canary Wharf阳光下的大道上,活力四射的奔跑着。他似乎正笑着回头鼓励大家加油——他的微笑还是那样能融化所有跑步的倦意,他的真诚还是那样能打动最怀疑的眼光。这,就是独一无二的奔者尼克!

多年以前,曾有这样一个饥肠辘辘的小孩儿,奔跑在北部荒芜的海滩上,在屈辱的泪水中抗争于命运的歧视;曾有这样一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儿,奔跑在上学途中的草地上,咬牙顽强地和校车比赛;曾有这样一个憋着一股劲的年轻选手,代表祖国奔跑在世界各地的马拉松赛上,收获着撞线后的鲜花和掌声;也曾有这样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奔跑在牛津古老庄严的学院、图书馆和训练场间,渐渐成体系的思考着政治与社会、责任与人生……而现在,在Canary Wharf,他们和谐一体的凝聚在了奔者尼克的生命中,凝聚在了他沸腾的血液和健壮的身躯里——是的,奔者尼克永远不会忘记他们是自己历史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曾从哪里来,将向哪里去,也永远不会忘记曾对自己作出怎样的许诺,在未来将担负怎样的责任。

愿奔者尼克,在不懈的奔跑中,早日实现自己儿时的心愿。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