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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1 教授保罗
不好意思,两周不见了。一是工作实在是忙疯了,有几天已经是all nighter了;二是,这篇文章讲的是一个很我的经历很相似的人,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写,因为我从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判断和评价我自己的经历。这个艰巨的评价的任务,还是留给读者你吧(如果觉得太长,可以点网页上方的"Blog",在一个更大更宽的页面里看)。
教授保罗
保罗同志不是教授,是我的同事,比我早进来。见他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在什么地方神遇过。深黑的眼眸,睿智中朦胧氤氲着一丝柔弱的颓废和怀疑,宽宽的黑框眼镜,经常皱着的剑眉,再加上一脸浅浅的洛腮胡,对了,要是能配上深黑的大袍子, 这简直就是牛津典型的郁郁不得志的教社会学史的讲师嘛。这样的知识分子怎么会选择只有aggressive的偏执狂才能生存的投行业呢?见他第一面起,我固执的断定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说来也怪,从小一见到知识分子啊,教授啊,学者模样的人,我的心就会无缘无故怦……怦……怦,在此正式简称为“恋授情节”,或“恋授癖”(想成“兽”的人请狠抽自己两耳光!)…… 第一次和他合作,是一个Deadline很紧的并购咨询。当时MD在纽约伦敦两处飞,Associate在休假中,只有让保罗带着我做。保罗不爱说话,一说话小心翼翼的,为你考虑的很多,客气的要命。(突然无比怀念第一个在KP带我做项目的Ann 姐姐,为了让我明白应付工资和工资费用的区别,可是老虎凳、辣椒水十八般酷刑都给我用上了,幸好我如刘胡兰般坚贞不屈,打死不会)。 MD想按照上一次类似的Deal来做这次的ppt,但上次的Deal的信息很不完整,与其按葫芦划瓢,还真不如打翻重作一份。眼看deadline快到了,东西还没finalized。保罗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一幅沉默中大义凛然的样子,准备做MD祭台上的羊羔了。但我实在不忍心看他这幅无谓的牺牲,就拨通了MD的手机。MD睡眼惺忪接电话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正在纽约,是半夜5点,还没起床!听我吓得结结巴巴地说完了情况,MD倒是出人意料的充分体谅,同意了我们的建议。保罗得知延期消息后先让我回家睡一觉再来。算了吧,我们是一个team!我没有走。保罗还是没有说话,眼神闪过一丝感激。 第二天我无意看到了保罗书架上竖着一本熟悉的贴满了五颜六色标签的韦伯的《社会学原理》下卷,这本本该藏在500年图书馆的地下室的社会学圣经居然出现在了Canary Wharf的高楼里,真有点行为艺术的味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本科在剑桥读的社会学,在还没分清是恨它还是爱它之前,又到了LSE读了社会心理学的Master,正当想继续读博的时候,发现不管是回剑桥还是留在LSE都没有奖学金了。只好先工作。唉,这种没钱读PhD的经历,在破落的大英帝国早就习以为常了。我告诉他,咱们是同病相怜,我牛津MSc毕业时,本也拿到了剑桥和LSE的Ph.D的Admission,但也是没有钱读,稍稍一问,还都相互熟识几个业界内有名的教授,我们居然还差点跟了同一个穷得要死没有funding的PhD导师…… 这一刹那的感觉,就像是两个本是老乡的叫花子,在各自天地为家的流浪中,不经意偶遇,乡音未改,唏嘘流涕;来日收拾破烂上路,回首道珍重,不知下次相见是否已人鬼殊途。当天晚上,做了一个让人颇为惆怅的梦,梦见在图书馆的午后,牛津春天的阳光斑斓的照在我们的书上;窗外,绿水蓝天,正在划船的我们笑声桨声不断,还依稀听得到古老学院教堂远远近近的钟响…… 于是,他开始叫我Dr. Wang (终于和我老爸一个头衔了,哈哈), 作为回敬,我亦称他Professor. Fernandez (他的姓太长,就直接简称Professor了),反正好玩儿。但一来二去,我们的Department Head 终于忍不住忧心忡忡地问我们的助理,我们的这些孩子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最后项目快完了的时候,Associate加入。这位Associate最臭名昭著的特点就是爱乱开玩笑。比如听到我学的专业,他直截了当笑着说,你学的就是垃圾,让我教教你真正有用的东西,这玩笑真够震撼的,当时第一反应是想把他这条死鱼拖出去腌了。后来发现Associate其实人不坏,technique也很强,也就淡忘了。最后一天到了晚上12点,我们完成了ppt, 等着Associate批阅,然后我们就可以当晚传真给MD。可Associate在office另一头优哉游哉的吹牛聊天,没有消停的意思。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庞大的Vendor Machine里居然咖啡都喝光了(由此证明了Banker血管里流的是咖啡,不是血;我还好点,流的是红牛……)。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就听见保罗对着电话平静的对Associate说:“请你现在停止聊天,把我们的东西改完, 我们已经为你干了两天一夜了,你该对我们的成果负责。” 跟他同级的几个analyst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一直礼貌的保罗怎么会对Associate这样的说话,比这更晚的时候多的是啊。再说了,我们的Appraisal全是Associate讨论的,他们关系到我们未来的职业道路的。 Associate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但还是照做了。传真发送完毕,我们步履蹒跚的下到了自己楼里的自助Starbucks。躺在沙发上,窗外,紧挨着晶莹荡漾的泰晤士河夜色,伦敦城似乎连睡觉都舍不得卸妆,阑珊中倒更见清韵。积压了几天的疲惫,像咖啡上的蒸汽,淡淡的弥漫飘散,环绕着意识已接近模糊的我们。保罗的眼神又回到了我第一次见他的状态,虽然还是那么逼人的书生气,但瞳孔却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霭,熄灭了本是跳跃的灵性。真是一个谜一样的人啊。 “你知道么,快毕业的时候我发现我根本找不到工作?”保罗冷不丁的说,不知是喃喃自语还是在对我继续说。“我学了五年的社会学,五年啊!我真地想认真地做做研究,出人头地……可真的要读博的时候,才发现穷教授们都没有funding,没人能救我,没人能救我……。被迫找工作时,我发现我就是一个白痴,所学的根本派不上用场。 我就发狠的借Corporate Finance的书看,我就旁听Finance的课程,我就买FT,我要自己救自己,我要证明我不是笨蛋……”他顿了顿,“而现在,我就在这里,在Canary Wharf,在Bulge Bracket里顶级的投行,但又怎样?我本以为挣够了钱会马上回去,但我现在……对不起……但我真的不知道现在该怎么走了。” “为什么?”我问,恍惚中内心深处有什么被狠狠地揪了一把。 “在这里,我能感觉到我有自己的价值,我能被社会认可,这个世界都需要我们投行。但这个世界谁会需要我学的社会学?没有人,没有一个人阿!……真正最好的社会学PhD,我的师哥师姐,全都只好转行,去商学院教书,因为他们也想被世界承认,被世界需要……就这个Associate,上班的第一天就告诉我,我那几年学的东西都是bullshit,我从此就很反感他。但到现在,我不知道了……我发现他似乎是对的,总是对的,总是对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慢慢的消失了。 困到极致的我意识也已经很模糊了。他说的事情,是那么的熟悉,却又像发生在很久以前。耳边,划船的桨声,学院的晚钟,导师的教诲,毕业典礼的管风琴声,如潮水般层层将我的意识淹没,失去了思考和安慰的能力。 “听,”我喃喃的说,“听这河水声音……”,“嗯”,他说,“我听见了,怎么了?”,“能让你记起来剑桥划船的日子么,是你的黄金岁月吧,Professor?”我笑着说。他于是闭着眼,用心听着,过了仿佛半个世纪,他缓缓舒展了眉,梦呓般:“Yeah ……absolutely, Dr. ” 就这样,两个西装革履的仿佛无家可归的孩子,昏睡在了午夜光影暗淡的Starbucks 的沙发上,嘴角还残留着咖啡的余渍,眉尖还荡漾着微醉的笑意。尽管还能在梦境里重温在学院看书划船的岁月,尽管还能在梦呓里挥舞知识分子般傲气的誓言,但他们都不知道,这曾经让他们魂牵梦绕的理想,不知何年、何地才能实现…… 不管怎样,还是先让这Canary Wharf再高的大楼也挡不住的月光,温暖他们疲惫却又倔强的身躯……让再夜深也挡不住的泰晤士河轻吟的晚风,安抚他们流浪却又不断寻觅的灵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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