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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cember 26

    Canary Wharf 的星光

     

    Canary Wharf 的星光

    12月中旬,我得到通知,要代表以前在牛津得的香港牛津奖学金(Hong Kong Oxford Scholarship, 去年改名为China Oxford Scholarship),参加英国国会议员(MP, Member of ParliamentEd及其一行在英国议会的Formal Dinner。讨论的主题是中国的能源外交,尤其和非洲的能源外交,为他们即将在国会讨论的能源议案提供材料。应该说我在投行里做的就是能源业的并购和上市,所以谈谈这个应该没问题;但这通知来太突然,要想符合外交规范的表达我的想法,恐怕还要回牛津找博士专家磨练一番。

    于是在圣诞节前一个月最黑暗的Peak Season,我全力挣足表现(比如在Christmas Party上大跌众人眼镜的大跳康康辣舞;凌晨6点抽醒小盹的VP,问要不要多做几张slides……),终于得到了宝贵的五天假期。像逃离正在冒烟的世贸大楼般,我跌跌撞撞的紧抱着行李逃离了Canary Wharf 让人窒息的建筑群,气喘吁吁的爬上了深夜开往牛津的列车。

    窗外是黑漆漆的冬日平原,清冷的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和Canary Wharf的夜空一样boring。这难不倒我,狠狠闭眼,幻想三秒,狠狠睁开。此时的窗外,是属于我自己的牛津夏夜,风笛悠扬,虫语呢喃,皓月盈盈,繁星满天。蜷缩着傻笑在无人车厢的空旷一角,意识朦胧中我觉得异常的幸福和温暖——终于,我的思想又可以天马纵横,我的灵魂又可以自在呼吸,尽管得到的五天自由是如此短暂,尽管五天后它们还是会被手铐脚镣在高楼森林。

    半醒半睡之中,倒是想了一些和议员讨论的能源问题。非洲现在已经成了能源需求旺盛的中国最大进口地,中国从非洲进口石油和矿产,给非洲美元和基建援助。其实在我们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国际贸易。 但因为非洲是欧美的传统领地,中国的介入激起了在西方价值观体系下的激烈批判。

    典型的西方论调是说中国的贸易没有附加西方惯用的政治和人权条件,某些无良的非洲政府卖了油给中国,拿着中国给的钱和武器去镇压本国、杀戮邻国的百姓;还有论调说被中国援助的国家是有选择的,只针对有利用价值的富油富矿国,即使是援助名义的项目也全是关系到当地经济命脉的电信、铁路和石油基建,奠定了未来中国对当地经济民生的控制……我清楚在辩论赛上,一方的数据虽然看上去能强有力地支持论点,但一旦审视数据的收集过程,会发现通过巧妙的以偏概全,偷换概念,重新定义,任何相关的、不相关的,甚至相反的事实都可以被包装成强有力的论据。这次回去,就是要搞清楚:究竟数据本源是怎样的?

    回到牛津,还没怎么安顿下来,就去了我最favorite的学院图书馆 (见blog星空穹顶下的小鼹鼠)。可不知为什么,怎么也酝酿不起学生时代饿着肚子静心读书的感觉了。论文阅读进行时,我的blackberry在不停的闪着最新邮件,我的手机在不停的应付最新留言,纽约的conference call,东京的memo meeting,莫斯科的客户追杀……我把Canary Wharf活生生的搬到了牛津的图书馆。当牛津之大,却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时,到底是我变了,还是世界变了呢?

    幸好晚上有和国际关系学的Dr.杨老师的会面。2004年在牛津第一次见她时,原以为这个前全英学联主席是个很aggressive的女强人,可事实本人是出奇的nice,对生活对学术都有很深刻的见解,是我在牛津最尊敬的良师之一。

    我告诉她我想针对西方的论调,逐一抛出中国的论点。首先是互不干涉原则,只做business,不向非洲附加任何政治条件,这是符合中国国情的,中国自己已经被西方的政治标尺折磨多年,不愿再强加于他人了。然后关于援助,其实条件好点的非洲国家,如埃及,科特迪瓦,尼日利亚等等,他们的基建已经在这几十年间被欧美给援助过了,这些非洲国家大部分都是所谓的人权问题国,但欧美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支眼,因为他们的石油投资和利益都在那里,谁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呢!而当年剩下的欧美不愿意援助的非洲赤贫国,这么多年来都陆续发现了石油和矿产。欧美看着后悔了,想赶快进入,却发现中国早年在当地援助的石油基建和铁路开始发挥作用,开发出的石油源源运往中国。他们吃不到葡萄,就赶快抛出所谓人权论、阴谋控制论、新殖民论,让中国哽着噎着不舒服。

    杨老师觉得我不该把现在的中国在非洲的策略,等同于三四十年前的欧美在非洲的道路。首先,中国对非洲是有非利益的感情的,想当年新中国才成立,一穷二白,联合国能恢复红色中国的合法席位,全靠的是非洲国家的赞成票,中国三年困难加文化大革命,自己都吃不饱还要派建设队、医疗队到非洲,那时非洲可没什么石油回报给中国,两者完全是阶级友谊。所以就算非洲这几年没有发现石油,中国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援助。其次,是台湾问题,有的国家中国不援助,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石油、没有利用价值,而是因为他们和台湾建交,主权问题高于一切。

    话到这里还有点豁然开朗的感觉,于是,基于搜集的完整数据, 总结出“两点基本原则”: 首先,中国在非洲追求自己的利益是无可厚非的,凭什么欧美就能做而中国不能做,互不干涉的能源贸易对中对非是双赢; 二是,中非关系是有非利益的感情成分的,这不能和当年欧美的殖民掠夺相提并论。

    于是又在图书馆里狠狠泡了三天。周三中午,一套Gieves&Hawkes正装,半瓶发胶,两罐红牛后,勇赴威斯敏斯特议会。然后就见到了下议院议员(MP, Member of ParliamentEd及其一行。其实上过Ed的网页,得知他从牛津最有贵族传统的学院毕业,保守党实习两年后做了Barrister,然后作到MP安迪告诉过我这是典型的政界之路。他本人比照片上壮实,矮墩墩的,年轻得让人吃惊。他还告诉我红色的地毯是上议院 (House of Lords的大贵族Lords们才能走的,绿地毯是下议院(House of CommonsMP们走的,所以走路要小心。虽然国会里真正有权利的是下议院,但我还是调侃地说:你这样每天都要这样提心吊胆的被歧视,心里好受么?于是他爽朗的笑声让议会的柱子都发颤起来。

    然后是切入正题,他告诉我这次Dinner是搜集资料,为即将在国会讨论的能源议案提供理论依据,我是他们邀请的第一个,他们将陆续访谈其他的专家(hoho,我也成专家了……)进一步搜集意见。其实整个Dinner比我想象的要温和很多,他们其实不很清楚中国的情况,在他们的眼里似乎还是一个红色贫穷的中国在拉拢非洲兄弟,我更多的是介绍性质的阐述,反复我总结的“两项基本原则”。Ed认真地听着,不时地插入一些问题来clarify,他的一个助理,一个年轻的剑桥小伙在忙着记录。唉,本以为是电视上那样的议院两党间唇枪舌剑的政治辩论,现在看来over-prepared了。

    正当我有点松懈时,Ed冷不丁的问了一个问题,大意是最近某非洲国家因为人权问题,联合国决定出兵干涉,但中国投了反对票,导致行动泡汤,问我该怎么解释。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新闻我没听过,但几年辩论不是白练的,于是装镇静的说:我不清楚这个事件背景,但首先,中国从来奉行不干涉内政的原则,本地政府比外国政府更知道该怎么治国;第二,所谓的基于人权考虑的行动,很有可能是个幌子,我的工作经验告诉我,往往是西方大国的石油利益在当地政府管制下得不到满足,想借人权之机挟持/颠覆当地政府,而得到更优惠的条款,中国不会加入西方的这个游戏……Ed再次笑了,我们的餐桌在笑声中濒临散架。

    自我感觉政治知识和素养还是有待提高,尽管已经尽了全力了。我突然想到,如果有华人是国会议员,了解中国,也了解英国,就不用像他们这样到处从零开始请“专家”这么麻烦了。我们于是还聊到了,在英国的华裔占总人口的将近1%,而在600多名下议院议员(MP)里没有一位华人议员,在20000名地区议员里华人也仅占四人,完全和人口所占不成比例。

    我想到的是,华人不爱参政似乎成了一个传统,一方面是因为老一辈华人没有受过合适教育,不懂英语,难以融入社会,这还容易理解;但新一代受过高等教育的华人,普遍认为挣钱要紧,政治与己无关,也不思投票。华人本来就少,还有快一半不投票,这样怎么能选出合适的华人议员来代表自己的利益呢?

    还想起前段时间的伦敦华人游行,抗议四年永居变五年的议案。其实如果大家把这游行的时间省下来,认认真真地去投票,选出华人MP来伸张自己的利益,这样几乎是针对华人的议案完全可能通不过,何苦来游行呢。其实还有涨学费等等很多让中国人吃尽苦头的议案,通过投票和华人议员的游说,完全也有商量的余地。

    最后Ed似乎很满意。他的assistant 剑桥小伙儿要辞职了,不知是不是也要去做barrister,所以他还需要我帮着做进一步的research,看来我五天的holiday全要被这事儿给占了,看来真得没有休息的命。

    道别之后,寒风中我抬头望着玲珑剔透的大笨钟,第一次,流浪多年的我有种想回家的感觉。这家,已不在牛津,那是我的过去,我再也找不到在五百年的图书馆里静心读书的感觉; 这家,也不在这冰冷肃穆的威斯敏斯特教堂,太过遥远,太过缥缈,太过精致,太过高深; 我的家,就在视野远处的Canary Wharf ——尽管在那里,霓虹森林的炫目光彩扼杀了漫天淡淡的星点,无休无止的会议争吵淹没了泰晤士河上悠悠的风吟,但这就是我唯一即能逃离而又能回归的,即能犹豫又能把握的,即能抱怨又能热爱的。只有它,才是我的实实在在的现在。

    是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渴望的回到Canary Wharf,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的自由,也从来没有如此自信的要主宰自己的命运。

    睡前倚在窗口,望着咫尺处那个夺目发光的叫Canary Wharf的小岛,第一次发现,原来它的霓虹上空,真的能见到模糊的星点,尽管微弱的闪烁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但确实淡淡的存在着、微笑着,只要用心去感受,只要用心去发现。

    这一幕,我相信,决不是狠狠闭眼三秒再睁开的幻觉。